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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的杜祥琬几个故事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最近翻了翻过去的记事本,找了几个关于老杜的故事和大家分享。

  一、 在做激光时期的两次身体的险情

  1.1995年秋,老杜为了试验,多次去合肥,期间短暂回京。9月7日从合肥回京,8日到所里开会,中午骑车回家。回家途中,在一条狭窄的自行车道上,遭遇一辆逆行的收废品的三轮车。骑车的是一位女师傅,车上堆满了东西,超出了车的宽度。她把老杜撞倒了,车上的废铁片把他的手指划伤,流血不止。师傅拿出创可贴给老杜贴上,由于下午还有事,老杜为了节约时间就回家了,下午去所里继续工作。晚饭后,老杜的手还很疼,我们不得已去三院看急诊。晚上8点多,医生看后说:“再晚来一个小时,手指就要切掉”,立刻进急诊手术,给他重新处理了创口,缝了7针,打了破伤风针,一个多小时后老杜回家,第二天一早就去绵阳开会,几天后又回了合肥试验基地。

  2.1999年春,在合肥试验期间他病了,3月下旬发现面部有一个区域麻木、没知觉,住入北医三院。开始医生当脑梗来治,一周以后没有好转,再次做核磁检查发现是鼻腔内肿物压迫神经所致,良性恶性不能确定,要立刻手术。为了做鼻子的手术,4月2日住进同仁医院,4月8日做内窥镜手术,手术全麻4小时,术后切片为良性,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其实那时候我工作也很忙,儿子在外地,幸亏有所办的徐敏等同志帮忙。两周后,4月19日,老杜出院。由于伤口是开放的,每天要用药水冲洗两次。按医嘱应在家休息两周后再去医院复查,但老杜执意要立刻回试验场地,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两箱药水,由我陪同回到合肥安光所。为了减少感染,863办公室的张建平帮助我们把老杜所住房间的地毯撤了,我待了两天看情况稳定就回京了,老杜在合肥做完试验到5月份才回京。

  二、与老一辈科学家之间的深情

  因为我在九所也工作过,所以我在后面会称老周、老邓等,这是我们当时习惯的称呼。

  1.1996年6月1日是星期天,一大早王淦昌老先生就来电话,他对老杜说:“你干得太累了,要注意劳逸结合,请毛剑琴接电话,我要请她好好照顾你的生活。”我接过电话以后,王老说:“你要照顾好杜祥琬的身体啊。”我说:“王老你放心,我一定做到,你自己要多保重啊。”那年王老89岁,老杜58岁。科学前辈这样关心后辈令人感动不已。1998年12月10日王老因病去世,享年91岁。我们非常悲痛,老杜一气呵成,写了一篇悼念王老的文章,题为:科学泰斗 良师益友——深切悼念王淦昌先生。12月23日《科技日报》刊出,告别会是25日进行的。这篇文章成了告别会前唯一见报的悼念王老的文章。

  2.1986年8月3日,邓稼先先生追悼会后,老杜很悲痛,回家后撕下当天的台历,在背面一口气写成一首十二行的诗:

悼老邓

                ——赠许鹿希老师

和平岁月未居安,一线奔波为核弹。

健康生命全不顾,牛郎织女到终年。

酷爱生活似童顽,浩瀚胸怀比草原。

手挽左右成集体,尊上爱下好中坚。

筑成大业入史册,深沉情爱留人间。

世上之人谁无死,精忠报国重天山。

  写完后老杜立刻去老邓家,把诗送给了老邓的夫人许鹿希老师。许老师后来将这首小诗收入了《邓稼先传》。

  3.2017年10月3日,老杜要我和他一起去看在北京医院住院的周光召先生。他拉着周光召先生的手说:“今年是你88岁生日,米寿,我们来看你, 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早日康复。”可惜老周一直在昏睡之中,老杜拉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当时另一个非常相似的情景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距今42年前,1976年地震期间,老杜得了重度急性痢疾,但因三院病房都在抗震棚里,无法住院,他无力行走了,我每天用自行车驮着他去三院打针。为了方便上厕所,经过特许才让他住在已有裂缝的房子里。一天,任当时所长的老周来我们家看老杜,问了病情后,久久没有说话,因为当时九所真是面临着天灾人祸,1976年4月5日清明节前,九所群众在当时的书记和所长老周的带领下去天安门送了十多个花圈悼念周总理,还在所内墙上贴了悼念周总理的诗刊。老杜因一首诗卷入其中,在四人帮的压力下要九所追查“黑手”。在所内已经开过点名批判老杜的会,所长的压力也很大。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周和老杜相视无言,真是无声胜有声啊。老周在老杜的病床前坐了20分钟左右,什么话也没说。要知道那时余震不断,而我们住的2号楼已震出了裂缝,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周光召先生能不顾危险来看老杜,至今想起,仍使我们十分感动。

   三、两个49年

  1.今年清明节老杜和我在绵阳,4月6日我俩重访了1969年搬迁三线时的梓潼院部老点和当时九所的搬迁老点曹家沟。院部老点现在已成为两弹城,作为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里面我们找到了老杜当年的办公室、住过的宿舍和招待所、吃饭的食堂、放电影的广场等,去拜谒了邓稼先先生和王淦昌先生的故居,正值清明,给邓稼先先生的遗像献花悼念。

  由于当年物资十分短缺,每天的伙食是水煮白菜或萝卜,所以在周末人们都到梓潼来改善生活。我们翻过长卿山的黑风口,来到潼江边。老杜站在当年走过的漫水桥上对我说:“在黑风口下面的江边,老邓和我一起吃过潼江的鱼。”又指着对面的梓潼县城说:“在街边的小饭馆,老周和我们一起吃过炒猪肝。”他又指着潼江说:“在潼江里我游过泳。”我们两人当时心里都在想:如今黑风口、潼江、漫水桥还都在,可是老邓、老周……还有当年在潼江里游过泳的31岁的小伙子如今也已80岁了,真是物是人非呀!

  我们又来到曹家沟,1969年12月,九所全部搬到这里,两个月后大部分科技人员回京,可是我们的行李在这里放了20年。如今当年的宿舍楼已经成为鸡舍。

  看了这一切,我们思绪万千。回来后我做了一个音乐相册,老杜看了以后写了一段话:这个音乐相册使人思绪连篇,无论多少曲曲折折,无论多少是是非非,始终不变的是爱的力量,爱——对国家和民族的爱,支撑着几代人的奋斗,战胜物质上的短缺和人世间的折腾,做了载入史册的事。

  2.从梓潼回来后,我久久不能平静,想起了另外一个49年的故事。2014年10月11日趁在三门峡开会之便,老杜要我和他一起去一趟河南灵宝县武家山大队,这是一个他好多年梦想着要回去的地方。

  1965年,他刚从苏联学习回来参加九所的工作,满怀热情地报名投入全国开展的四清运动。当时他随二机部四清队伍来到灵宝县,被分派到武家山大队,和另一名组员负责一个生产队的四清。四清的对象是农村的基层干部,做法是农民在四清工作队的领导下揭发和批判四不清干部。回想当年,老杜觉得自己虽然努力做到了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但是也执行了错误的指示,对老乡做了些不对的事,比如干预老乡对村干部的选举等。所以他总觉得应该去看看老乡们。事先老杜跟我说:“不知道原来的老乡还有多少在,还能来几个。”出乎我们的意料,10月11日下午,我们进武家山大队时,已经有一屋子人在等我们了。好多人拉着老杜的手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位大娘说:“你当年从山下挑水上山,给我们家送来。”;一位大叔又说:”你当年帮我们在地里干过活儿”;当年的会计赵景谋向我们介绍了现在武家山农民已经过上了富裕的生活等等。桌上摆满了武家山自己种的全国有名的灵宝苹果和大枣,一再地让我们品尝。坐定后老杜跟大家说:“那年四清中我也做了些错事,比如选举时……”话还没说完,老乡就接过去说:“你们那会儿很年轻,从城里到我们这儿来,帮我们做了很多好事,不容易啊……”多淳朴的老乡,他们的胸怀!他们的真情!只记得你做的好事,根本不想听你的歉意,老杜的眼圈红了。坐了一会儿大家建议去队里看看,于是一群人走到了老杜当年和五保户老大爷住过的全村最破的没有门的窑洞,又看到了当年往山上挑水的很陡很窄的小道,看到了满山的柿子树。老杜回忆,当年粮食不够,和老乡们用柿子充饥,老乡们说他们现在都不住窑洞了,大多数人都盖了砖瓦房,不少人还买了车,一再说下次再来时一定要在村里住几天。天快黑了,我们到了离开的时间,老乡们握着我们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是呀,这跨越半个世纪的握手多不容易啊!人生能有几个49年呢,我们的芳华故事,永远和这片山水连在了一起!

   在返回三门峡的途中,老杜收到了赵景谋老乡发来的短信,是一首诗:

《迎杜祥琬老先生故地重游》

折柳当年拭泪腮,青山张臂故人来。

居同孤老寒窑洞,食在贫家土灶台。

指点乡村犹小道,纵横学海展雄才。

沧桑半纪风云事,执手何须叹发白。

               伍家山人赵景谋

  在返京的路上,老杜仍在回味着老乡们的深情,在赶飞机途中写下一首简诗答谢老乡:

《答景谋老弟》

心系武家山,

梦牵五十年。

桑榆终圆梦,

激情胜语言!

紧握不忍释,

兄弟姐妹般。

寻觅当年路,

却见多新颜。

祈我好乡亲,

幸福更美满。回顾几十年的老故事,正如老杜讲的一句话:“没有大家,我一个人什么事也做不成。”这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我要向今天在座的和没能来的领导、同事、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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